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-《米国:向西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身后,那间小屋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他们看见了那些水桶。

    不是真正的水桶,是移民留下的,被太阳晒得变形,裂了缝,锈成废铁。一个接一个,散落在盐碱地上。有的旁边还有骨头,人的骨头。

    约瑟夫不敢看了。他低着头,跟着驴,一步也不敢停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那块石头。

    红颜色的,孤零零立在白茫茫的盐碱地上,有三个人那么高。石头底下果然有水——一个小水坑,浅浅的,但水是清的。

    约瑟夫扑过去就要喝,被阿福一把拽住。

    阿福蹲下来,看着那坑水。他用手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驴背上解下水囊,往水坑里看了看。

    水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细长的,像蛇,但很小,在水里扭来扭去。

    “虫。”阿福说。

    约瑟夫的脸白了。

    玛吉蹲下来,也看了看。那些小虫很多,密密麻麻的,在水里游。

    “还能喝吗?”

    阿福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茶叶盒,打开,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水里。

    “茶,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茶叶在水面上散开,慢慢沉下去。那些小虫像是被烫了一下,拼命游开,有的浮上来,不动了。

    等了一刻钟,阿福用手捧起水,尝了尝。然后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喝。虫,死。”

    他们喝了个够。驴也喝了个够。

    喝完了,玛吉看着空空的茶叶盒,又看看阿福。

    “你那茶叶……全没了。”

    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,放回怀里。

    “茶,有用。”他说,“人,活。”

    玛吉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们坐在红石头下面,看着西斜的太阳。

    远处,盐碱地还是一望无际。但至少,他们有水了。

    约瑟夫靠着石头,闭上眼睛。以西结掏出笔记本,记着什么。玛吉看着驴,驴看着西边。

    阿福摸着怀里的空盒子。

    那盒茶叶跟了他三年,从广东到美国,从铁路工地到这片盐碱地。现在没了。但他还活着。

    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,想起波尼族老太太,想起那个疯老人。

    他想起他们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好人在这条路上,活不长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。但他还活着。

    也许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太阳落下去,天黑了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走。

    第三天,他们走出了盐碱地。

    草又出现了,先是稀稀拉拉的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变成了起伏的草原。远处,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,是树。真正的树,活着的树。

    约瑟夫哭了。

    他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玛吉没管他,由他哭。以西结站在旁边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谢什么。阿福坐在地上,摸着他的空茶叶盒,发呆。

    驴低下头,开始吃草。

    它吃了很久。

    太阳升起来,照着他们,照着草原,照着那些树,照着那头终于吃到草的驴。

    玛吉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约瑟夫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以西结收起笔记本。阿福把空茶叶盒塞回怀里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往西走。

    身后,盐碱地被远远甩下了。那些白骨,那间小屋,那个疯老人,都成了回忆。

    但他们会记住的。

    驴会记住的。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