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瓢泉清音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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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与时而涌起的激烈情绪的反复碰撞中,辛弃疾对瓢泉、对归隐、对自我的认识,不断深化。他逐渐明白,真正的平静,不是消灭所有情绪和念想,而是学会与它们共存,如同这山谷容纳泉水、树木、鸟兽、乃至他这个闯入者的一切。泉水自身是清澈平静的,但它流过岩石,会激起浪花;汇入溪流,会带走落叶;映照天空,会呈现阴晴。它的“清音”,本身就包含了各种细微的变化与回响。
他开始有意识地在瓢泉边进行一种“精神上的修炼”。不仅仅是静坐,还包括练习那套已变得极为缓慢、近乎冥想的辛氏剑法。剑招不再追求杀伤与破阵,而是与呼吸、与泉声、与周围环境的律动相协调。剑尖划过空气,仿佛在书写无形的文字;步伐移动,仿佛在丈量天地的尺寸。在这种状态下,他感到手中的“守拙”剑,似乎不再仅仅是武器或象征,而成了连接他与这片天地气韵的媒介。
他也尝试着像聆听鸥鸟鸣叫一样,去“解读”泉声。他发现,泉声并非一成不变。清晨的泉声清脆活跃,仿佛在唤醒山林;正午的泉声平稳绵长,如同大地沉稳的脉搏;傍晚的泉声则带着一丝倦意,潺潺如私语;夜间的泉声,在万籁俱寂中,显得格外清晰而神秘,仿佛在诉说着宇宙的奥秘。不同的天气、季节,泉声也各有韵致。雨天,泉声与雨声交织,声势渐壮;雪后,泉声在寂静中更显清越;风起时,泉声仿佛被风拉长,飘向远方……
这种专注的聆听与感受,让他进入一种类似“禅定”的状态。思绪的杂质渐渐沉淀,内心的动荡慢慢平息。他不再试图强行驱赶那些关于家国、理想的念头,而是允许它们存在,如同允许云影掠过泉面,然后看着它们随泉水流走,不留痕迹。他体会到一种奇妙的“观照”之力——既是观照外物(泉、石、林、鸟),也是观照内心(念、绪、情、志)。在这种观照中,主客的界限有时变得模糊,他仿佛化作了泉边的一块石头,一株草木,或干脆就是那流淌的泉水本身。
自然,这种境界时断时续,并非总能达到。生活的现实也时常将他拉回。带湖的菜圃需要照料,不多的存银需要精打细算,与附近村落的关系需要维系,两名忠心旧部的生计也让他挂怀(他最终说服他们,在带湖附近购置了些薄田,成家立业,但依旧与他保持着密切往来)。他依然会北望,会因听到关于朝廷或边事的零星消息而心潮起伏。但瓢泉的经历,无疑为他提供了一个更深邃的精神缓冲层和修复空间。当他在尘世琐事或内心挣扎中感到疲惫时,瓢泉的清音便会在他心中响起,提醒他还有那样一片净土,可以安放灵魂。
几年下来,辛弃疾对瓢泉一带的山路、地形、物产已了如指掌。他发现山谷中不仅泉水甘美,还生长着不少草药,如金银花、夏枯草、鱼腥草等。他本就略通医理,便时常采集一些,晒干备用,有时也赠与附近村民治病。他也发现了山中几处更隐秘的洞穴和小潭,人迹罕至,景致各异。瓢泉,从一个偶然得知的地名,渐渐变成了他精神地图上不可或缺的核心区域,甚至比带湖更像他内心深处认可的“家”。
一个深秋的傍晚,辛弃疾又一次从瓢泉返回带湖。暮色苍茫,湖面升起淡淡的雾气。他推开那扇“门掩草”的院门,点上油灯。灯光如豆,照亮简陋的屋舍。桌上放着白日里村民送来的一筐新收的芋头,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火,一切都充满了朴素的生活气息。
他走到书案前,案上摊着未写完的《瓢泉谣》修改稿。他提起笔,沉吟片刻,却没有继续修改词句,而是另铺一张纸,写下了一段类似日记的文字:
“戊午秋深,复至瓢泉。泉声如旧,而予心稍异。初至时,但觉其幽僻可喜,可避尘嚣。今则觉泉非泉,我非我。泉中有天地岁月,我中有悲欢兴替。对坐终日,恍然相忘。归途见带湖烟波,忽觉二者皆吾师友:湖教我以开阔包容,鸥鹭示我以自由无猜;泉教我以沉静本真,山石示我以亘古不移。宦海风波,昔之险滩也;田园湖山,今之舟楫也。然心中一点不灭焰,究系何物?或曰志,或曰痴,或曰天命之未甘。泉不能答,湖亦不能答。唯有檐下剑鸣,匣中如诉。呜呼,且将心事付瓢泉,听取清音入梦寒。”
写罢,他搁下笔,吹熄了灯。月光洒入屋内,一片清辉。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,更显夜之寂静。他仿佛又听到了瓢泉那泠泠的水声,在记忆的深处,清晰地回响着,不疾不徐,永不停歇。
这清音,不仅流淌在山谷石罅间,也开始流淌在他的血脉与文脉之中,为他接下来的漫长归隐岁月,定下了一个更为内省、更为超然、却也暗藏坚韧的基调。带湖与瓢泉,一开阔一幽深,一入世一出世,共同构成了辛弃疾归隐前期精神世界的两极,而他在其间往复徘徊、沉思感悟的过程,也正是其人格与艺术走向更深沉、更复杂境界的必经之路。盟鸥的温暖与瓢泉的清冷,如同阴阳两极,在他心中交融,孕育着未来那些既豪放不羁又沉郁顿挫、既贴近生活又超越现实的伟大词章。
他知道,前路依然漫长,孤独或许常伴。但有了带湖的鸥鹭为盟,有了瓢泉的清音涤心,他至少可以在这“笑吾庐,门掩草,径封苔”的寂寥表象之下,守护住内心那方不至于完全荒芜的田园,以及那簇在幽暗中静静燃烧、等待时机的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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